“中国装X史”:从卖肾买苹果到HYROX
2011年,安徽一名17岁高中生小王为获得iPhone4和iPad2,受黑中介欺骗,前往湖南郴州一家地下诊所,被摘除了健康的右肾。
非法手术后,黑市中介获利丰厚,小王仅拿到2.2万元。他虽如愿买到苹果产品,但人生因此被毁——地下医院不具备操作如此复杂手术的能力,伤口因消毒不彻底引发严重感染,肾功能严重受损,最终发展为尿毒症,被评定为三级伤残。
此后,他长期卧床,终身依赖透析维持生命。147万元赔偿金早已被漫长的治疗耗尽,整个家庭陷入绝望。
更先进的6S和2017款iPad如今仅售几百元,老款iPhone4和iPad2甚至已搜不到,纯粹是电子垃圾。
而十五年后,那部iPhone4和iPad2加在一起,价值不足500元。
结合近期新闻,更能体会这种悲凉:几周前,苹果发布首款折叠屏手机iPhone Duo,本以为会是重磅产品,但市场反应并不热烈。
今天,不会再有人为一部手机去卖肾,不是因为人们变聪明了,而是因为手机早已失去装X功能,沦为普通的消费电子产品。
一个是能提供面子、满足虚荣感的道具,一个是到手就开始折旧的消费品,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定价逻辑。
今天,我们来严肃探讨“装X”这件事,看看过去十五年里,中国人的装X模式发生了怎样的变化。
装X的基本原理
在正式盘点中国装X史之前,有必要先了解装X的基本原理。
某种意义上,装X是所有高级生物的本能,不会装X的生物甚至没有生存资格。
最典型的例子是孔雀。雄性孔雀拖着长长的尾羽,不仅不能飞得更高、跑得更快,反而需消耗大量营养供养这一累赘。
达尔文看到孔雀尾巴就感到不适,因为按进化论,如此拖累生存的特征早该被淘汰。
但在达尔文去世近一百年后,以色列生物学家扎哈维给出了答案——正因为养它又贵又危险,它反而成为强者的勋章:我拖着这么大累赘还能活下来,说明我身体肯定很好。
这种勋章,无论在求偶还是威吓对手时,都很具威慑力。
这就是扎哈维的“累赘原理”:一个信号要想可信,就必须昂贵到难以伪造。累赘不是生存的障碍,反而是促进族群繁衍的动力。
放在人类社会,也是同样道理。
进化心理学家杰弗里·米勒在《超市里的原始人》中指出:人类绝大多数消费行为,本质上都是信号发射——我们买的东西,如奢侈品、豪华超跑、珠宝手表等,本质上就是孔雀尾巴的工业化量产版本。你以为你在买包,其实你在购买一个向陌生人广播自己“有钱、有品、值得交往”的发射器。
毕竟,从功能上讲,编织袋比LV能装,小米SU7的零百加速不比布加迪威龙慢多少,江诗丹顿的走时精度被GPS校准的手机按着打。但这些物品本就不是用来装东西、跑速度、看时间的——正因其价格奇贵且有无数平替,才显得浪费,从而成为强者的专属。
浪费即证明,这就是装X的第一定律。
这也就意味着:一切刚需品、一切大众流行的东西,都注定没有装X价值。
而且,光愿意浪费还不够,装X想要成功,还需要观众。古人云“富贵不还乡,如衣锦夜行”就是这个道理——装X的成败,不仅取决于浪费程度,还取决于是否有人懂你的浪费。
共识即价值,这是装X的第二定律。
合在一起看就是:装X的本质,是人类通过支付一部分不必要的成本(浪费),向外界传递信号,以显示自身实力(财富、学识、体魄等)的行为。
“消费型装X”的时代
2011年前后,中国仍处于最传统的“消费型装X”时代。
在这个时代,装X相对简单,因为最主流的模式就是消费——只要购买特定的、有一定稀缺性的消费品,就能向外界传递信号,证明自己在财务上的优势地位。
宁可卖肾也要搞一台的iPhone,就是这个时代的典型代表。
从渗透率看,2011年,中国虽有9.86亿手机用户,但智能手机渗透率仅13%,其余87%是功能机,3G网络渗透率只有12.2%。而iPhone4这类旗舰机,渗透率低至0.6%,在统计学上做到了“百里挑一”。
从价格看,2011年,中国整体手机市场均价仅1700元,智能机均价不到3000元。小米1将智能机价格打到1999元,轰动全国。而当时,iPhone最低价格也要4999元。
可见,在当年,iPhone是真正的科技奢侈品,确实具有装X属性。
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,还是因为当时的中国社会正处于微妙的发展阶段:
彼时的中国,仍处于城市化高速发展阶段,2008年城市化率仅47%,2015年则达到57%,十年提高十个百分点,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属严重超速。
随着大量人口进入城市生活,整个中国也经历着一轮剧烈的消费升级运动——大家虽看不懂工艺,也没有多少风格、审美知识,但能看懂价格,更记得那些大Logo。
同时,恰恰因为大家消费知识不深,反而形成了一种消费共识:贵就是好,贵就是强,iPhone最低也要4999,诺基亚撑死也就3000,所以iPhone就是牛逼。
很多人怀念的“经济上行期”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:一切都那么简单朴素,连装X都不用动脑子,没有弯弯绕绕。
看看下面的统计数据,就能体会当年我们经历了怎样的“全民消费高烧”:
首先是奢侈品消费爆发。
2009年,中国奢侈品消费总额94亿美元,全球占比27.5%,首次超越美国,成为世界第二大奢侈品消费国。而LV是1992年才进入中国、在北京开出第一家店的——只用了17年,中国就从“没人认识LV的市场”变成了“LV全球第二重要的市场”。
2007-2015年中国个人奢侈品市场急速扩张(图片来源:财新)
iPhone那边则更为疯狂。
2010年iPhone进入中国,4天卖出10万部,黄牛将价格一度炒到近万元——苹果大中华区半年营收13亿美元,同比增长200%,iPhone销量翻了8倍,每次新机发售,三里屯苹果店门口都要连夜排起长队。
BBA的成绩单同样夸张。
2010年,奔驰在华销量14.7万辆,暴涨115%;宝马16.9万辆,增长87%;奥迪22.8万辆,增长43%。而仅仅十年前,奔驰在中国一年只卖4000辆,宝马2000辆。
一言以蔽之:2015年之前,中国是这些奢侈消费的最大增量市场。
而更有趣的例证,来自这个时代的文艺作品——郭敬明的《小时代》。
郭敬明从2007年开始连载这部小说,2013年起改编成电影,四部曲总票房近18亿。《小时代》的剧情没什么好说的,留给人们最深的印象不是剧情,而是里面近乎时尚杂志广告般报菜名的写法。
这里找了两段,可以细细品鉴:
“Neil 看着面前穿着Dior 窄身西装的蓝诀,和他脖子里隐隐透出的紫色Hermes 真丝男式领巾,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Dolce&Gabbana 味道的香水,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起面前这个清秀的男生来。”
“哄好一个两岁小孩仅仅需要一条爱马仕毛毯、一个LV 钱包、一条梵克雅宝项链、一瓶娇兰帝王之水。”
今天的我们只会把这种写法当成AI无法取代人类的一个例子,但在当时,这种写法的《小时代》却是实打实的畅销书。
远远看上去,那个时代确实是“繁华着锦,烈火烹油”,但要知道,这种“消费型装X”注定无法长远持续——这种靠特定消费品装X的模式,本身就有两个死穴。
第一个死穴是:消费型装X的门槛极低,非常容易伪造,单纯看你是否掌握特定稀缺消费品,而掌握不等于拥有,使用权不等于所有权。
这也就意味着,在消费型装X的时代,伪造信号出去装X并不难——租来的奔驰也是奔驰,二手的爱马仕也是爱马仕,高仿的绿水鬼只要不细看也可被认为是正品。
在观众眼里,靠消费装X来体现高价值,其实没什么可信度。
第二个死穴则更为致命:消费型装X靠的是特定消费品的稀缺性,而消费品本身不可能长时间保持稀缺,任何消费品迟早都要面临烂大街的宿命。
小王卖肾买iPhone的2011年,中国智能机渗透率仅12%,iPhone渗透率不到1%。但四年后的2015年,智能机渗透率已达60%,iPhone渗透率升至5%左右,到2020年,iPhone渗透率更是达到20%。
两个死穴叠加,最终造成“消费型装X”的落幕:五年时间里发生剧烈的装X符号膨胀,过去值钱的东西,今天已跌落尘埃。
到了这一步,单纯靠掌握某种消费品就能成功装X的时代,一去不复返了。
“体验型装X”的时代
当“消费型装X”开始失灵,人们势必要寻找新的“装X模式”。
这种新模式,在成本上必须比“消费型装X”更难以伪造——它不能单纯只靠金钱进行区隔。
于是,我们来到“体验型装X”时代——以占有文化体验为核心手段,通过展示见识与品味,向外界发射“我懂”信号的装X模式。相比“消费型装X”的“我买得起”,这种模式门槛高了一个等级。
但问题是,“我买得起”这个信号容易传播,因为Logo人人都能看见。而“我懂”这个信号则较难传播,我们还没进化到人均尤里的阶段,想让别人知道你的品味有多高级,首先需要一个向外表达的渠道。
巧的是,在2015年这个时间节点,这个渠道还真来了:
2015年,正是“装X基建”全面竣工的一年。用更官方的话说,2015年,中国的互联网基建终于神功大成。
微信于2011年上线,到2015年月活近7亿,朋友圈成为重要社交场所;4G牌照2013年发放,流量便宜了,图片加载不再心疼;小红书2013年成立,把“种草”变成一门显学;抖音2016年上线,2018年日活从年初的3000万冲到1.5亿,2020年突破4亿……
移动互联网带来的话语权平权,让“表达”不再成为障碍,也使所有人有了向外传播“我很懂”这个信号的机会。
接下来五年发生的一切,都是这个新逻辑展开的样子:
首先是咖啡行业。
苹果产品是消费型装X的道具,iPhone也好,iPad也罢,都是花钱就能有的。但在体验型装X的时代,如果想装X成功,你不仅要有苹果产品,还需要在星巴克里打开它。
某种意义上,星巴克堪称体验型装X时代的圣殿。
三四十一杯的价格,有点贵但不至于花不起,印象里给人一种白领精英的感觉,轻轻松松就能把人设抬起来。星巴克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,它卖的本来就不是咖啡,而是“第三空间”——一个介于家和办公室之间的、可以坐下来谈事和自拍的体面场景。
今天的人是问不出这个问题的
你在星巴克里干活儿,不仅不应该消费,星巴克反而应该给你付费,因为如果你不在里面装X,它的商业价值就要打对折。
面对此等局面,资本自然“闻弦歌而知雅意”。星巴克从2011年的约400家店,开到2015年的2000家,再到2020年的4400家;2017年,它把全球最大的门店——2700平米的烘焙工坊——开在上海。
与此同时,整个中国的咖啡馆数量,从2007年的1.6万家翻到2012年的3.2万家,又在2020年底达到10.8万家,咖啡市场规模从2015年的约700亿膨胀到2020年的约3000亿。
增速相比之前放缓,但消费规模还在增加,咖啡已成刚需
这就是“体验型装X”时代的发育模式。
除了咖啡馆里拍照,这个时代还喜欢用旅游来装X。
出境游,是体验型装X的压轴大戏,因为护照、机票、坐标的伪造难度很大。
2015年,中国出境游人次达到1.17亿,2019年冲到1.55亿,连续多年稳坐世界第一大出境游客源国;出境游消费从2010年的540亿美元涨到2018年的2760亿美元。携程们将复杂的出境游做成标准化产品,跟团游、机酒套餐、地接服务,“出境旅游”这件事也开始泛滥。
既如此,就要分化了。
港澳台就别凑热闹了,根本不算出国,只能算出省,跟去郑州吃烩面没区别。新马泰日韩这些也得往后稍稍,都是亚洲小伙伴,没什么稀罕。你得去欧洲,还不能跟团,得自由行,最好去斯洛伐克、爱沙尼亚、格鲁吉亚这些小众目的地,才能显出自己的独特品味。
跟团去欧洲八国,和一群老头老太太戴着小红帽、在埃菲尔铁塔下拍游客照,也太不Cool了。
餐饮也是一个主战场,在出片这件事上,咖啡馆和网红餐厅不相伯仲。
2015年起,餐饮投资进入爆发期;饮品甜点赛道的融资额从2014年的1亿元涨到2018年的33亿元;咖啡的平均单笔融资在2019年冲到4.2亿元的历史峰值。
为什么资本狂热?因为体验型装X太适合割韭菜了——它可复制、可连锁、可标准化,更重要的是,它制造符号的速度,比消费型装X时代快了十倍。
在过去,需要无数研发投入和几十上百年的品牌积淀,才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成为装X道具。而现在,只要让它在社交网络上爆红就可以了。
于是,2017到2018年,网红餐厅集中爆发:答案茶、泡面食堂、脏脏包、摔碗酒,一个品类接一个品类蹿红。这些店有个共同点——好不好吃不重要,出不出片才重要。
但问题是,你能踩中风口,别人也能踩中,而且装X信号一旦流行就会迅速贬值。这导致网红餐厅的生命周期变得极短,平均寿命只有18个月,有些所谓“新消费”品牌甚至连半年都撑不下去。
所以,体验型装X很快迎来了它的破壁人——瑞幸咖啡来了。
2017年,瑞幸成立,不跟你谈什么第三空间,咖啡就是咖啡,APP下单,9.9元起步,写字楼大堂里开小店,外带即走。它用两年时间将门店开到星巴克面前,2020年初门店数正式超越星巴克——同一周,它被曝出财务造假22亿元,黯然退市,成为当年中概股最大的笑话。
但所有人都没想到,短短三年后,它靠一杯生椰拿铁翻身,2024年营收344.75亿元,正式在中国市场超越星巴克,门店突破两万家。
从装X学的理论解释这个现象就是:瑞幸并没有取代星巴克第三空间的地位,星巴克仍是咖啡馆摆拍的首选目的地,但瑞幸的所作所为,直接把“咖啡馆拍照装X”这个流派的合法性给扬了。
在瑞幸出现之前,“咖啡馆摆拍”能在朋友圈里凸显白领精英人设,显得自己很努力,需要靠咖啡续命。但当瑞幸出现后,大家渐渐接受“咖啡就是咖啡”的事实,咖啡不是什么装X道具,而是打工人的提神饮料——真正的打工人不会在星巴克喝咖啡,只有想装X的人才会。
被人拆穿装X的本质,是每个装X者最难忍受的事,比别人装X成功更难受。
最终,轰轰烈烈的“体验型装X”时代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结束。2020年,疫情给全世界按下暂停键,出境旅游直接清零,所有人都困在家里——体验型装X,似乎也就是那么回事,没什么了不起。
实践型装X的时代
如果未来有机会写一本几十万字的《中国装X史》巨著,那么疫情后的这段时间将是全书不可不看的一节。
因为从此时开始,一种新的装X模式以无敌姿态凌驾于之前所有装X学说之上。
消费型装X曾经很猛,主打“我买得起”,但随着产品渗透率提高和祛魅,渐渐退出历史舞台。
体验型装X也曾经很猛,主打“我很懂”,但随着大家渐渐开智、见过世面,信号的说服力也在下降。
而接下来登场的,是一种伪造难度极高、替代性极强且完全占据道德高地的装X模式——实践型装X——以某种生活方式为核心手段,通过日复一日的生活实践本身,向外界发射“我就是这种人”信号的装X模式。
仔细分析,你会发现这种装X模式是“史诗级大迭代”:
首先,伪造难度拉满。
消费型装X时代,租用、贷款分期、借用就能轻易伪造出拥有某些东西的假象;
体验型装X时代,跟团旅游也能装自己去过欧洲。
但在实践型装X时代,你需要亲自干过才能装出来:你需要用马拉松比赛的成绩、雪山顶上的照片、镜子前秀身材的自拍证明你真的做到了。
其次,传播方式升级。
消费型装X时代,受众不特定,可能是路人,也可能是熟人。你不知道别人看到你的大Logo后怎么看你,也许对方觉得你有钱,也许觉得你是土财主,但更可能的是,对方根本没看到你的大Logo。
体验型装X时代,受众是朋友圈里的熟人或小红书上的粉丝,对方肯定能看到你,但你拿不准对方怎么看你——你深夜在图书馆拍照想表达自己很拼,但对方完全可能觉得你是个装货,白天不干活,晚上假努力。
而在实践型装X时代,随着推荐算法的普及,内容投放变得非常精确——能刷到你的人,大概率与你有同样的兴趣爱好,对方真的能理解你的装X,能看懂你的表达。
电子俞伯牙遇见赛博钟子期了属于是。
第三,占据道德高地。
中国人骨子里还是节俭、含蓄的,不喜欢大鸣大放——消费型装X在中国从古到今都面临浪费钱的指责,体验型装X虽不至于浪费钱,但一个不注意,很容易让人产生“你在装X”的坏印象。
唯有实践型装X,真的占据了道德制高点。
我锻炼身体、我能跑马拉松,那我就是牛逼。
你跑不过我你信吗?
最直接的证据,来自健身房行业的数据。
2020年,乐刻在全国只有四五百家店。而2024年,乐刻健身全年净增425家,12月突破1700家,新店主战场转向常州、沧州、洛阳、南昌这些二三线城市;2025年4月逼近2000家,7月则正式迈过2000家门槛——覆盖全国40多个城市,仅北京就开了300多家。
马拉松这边也是一